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发生跨境洪水和泥石流灾害,不仅尼泊尔本国损失惨重,还给我国西藏与尼泊尔接壤的吉隆口岸造成了严重冲击。引发此次灾害的原因之一,正是——因为气候变暖而越来越不稳定的冰川。
高海拔地区的冰川崩塌,大量冰岩碎屑冲入河谷,与河水混合,形成猛烈洪流,沿途裹挟碎石和大量泥沙,一路奔涌而下,冲毁无数房屋、道路和桥梁,并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但这并不是一次偶发事件。过去这些年,拜人类活动所赐,地球上的冰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消融,不只是现在,也包括未来,滔天的洪水真的会到来,而人类没有诺亚方舟。
文|冯雨昕
编辑|张跃
冰川
得冰川不易。在寒冷地区,积雪常年不化,来年又有新雪堆积,雪层逐渐被压实、重结晶,成为冰川冰。冰川冰要发展成大型冰川,又要数百甚至数千年。
地球上的冰川数量当然不是一成不变。在自然气候的影响下,它大规模扩张过,也在转暖后有过大规模退缩。比如在大约2万年前,地球正处于末次冰期的盛冰期,巨大的冰盖(大陆规模的冰川)覆盖了如今加拿大的大部分地区,并延伸至美国北部;欧洲也有冰盖从北欧延伸至今天英国、德国的部分地区;在中国,青藏高原及其周边的许多冰川,也比当下广阔。
根据联合国《世界水发展报告》,冰川对人类最直接的馈赠,不只是震撼的自然景观,而是储存并调节淡水,正常的季节性消融使得冰川像天然的「固体水库」,支撑下游的饮水、农业灌溉、水力发电和生态系统。而对于很多生物而言,冰川也是它们宝贵的栖息地,为它们提供生存所需的食物、空间,以及环境。
以人对时间的感知尺度,冰川也许是相对静止的——如果没有明显的气候变化,冰川会像流速极慢的河,在重力作用下蠕动,少的时候,一天只行进几厘米。即便留心观察,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就能发现冰川移动了几百米。
但我们这代人有幸见证「奇观」。
一些研究证明,地球上的冰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消融:在1976年至2024年间,不丹共有524条冰川完全消失,接湖冰川的退缩速度是大约每年32.2米,接地的则是每年10.4米;自2015年以来,瑞士冰川体积已减少1/4。从20世纪60年代到2020年,中国冰川面积减少了26%,近7000条小型冰川完全消失。2000年至2023年,全球冰川平均每年损失2730亿吨质量。
2022年,科学家们发出警告,西南极洲宽达80英里的斯维茨冰川正在丧失结构完整性,它的冰架部分(冰川延伸到海上的漂浮部分)可能在五年内崩塌。2023年的另一份报告说,本世纪以内,兴都库什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中的冰川可能会消失80%。
要为这变态的速度归因,最绕不开的一定是:人类活动。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燃烧煤、石油和天然气,排放了大量以二氧化碳为代表的温室气体。它们参与大气中的能量传递,把热量困在地球上,全球平均温度随之上升。
气温一高,原本的降雪极可能变为降雨,冰雪的融化时间也延长了。最后,每年失去的冰雪多过它得到的,冰川便走向了消亡。这其中还有个恶性循环——新鲜的积雪减少后,会露出旧年的冰面,它们通常更暗淡;或者有黑炭、煤烟等物质沉降在冰雪表面——它们都对太阳有更低的反照率,因此会吸收更多热量,进一步促进冰雪融化。
所以,究竟是冰川在威胁人类,还是人类先威胁了冰川,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洪水
正常的季节性消融,冰川会为人类带来宝贵的淡水,但如果因为气候变暖而非正常的大量融化,冰川带来的可能就是——洪水。
1994年10月7日,在经历了一个科学界一致认定的「严酷夏季」后,不丹喜马拉雅山脉里的卢纳纳地区,塘桥村上游的卢格耶冰川湖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溃决。塘桥村村民朵吉旺姆一直记得那天的场景,洪水大约在夜里9点来到,没有电,也没有月光,只有巨响轰轰。她和家人慌乱地冲出家门,爬到地势较高的地方,「每个人都吓坏了,每个人都在哭。」
后来文献对这场灾难的描述是:裹挟着碎石的洪水涌入河谷,造成21人丧生;洪水摧毁了约12栋房屋、5座水磨坊、816英亩农作物、965英亩牧场、16头牦牛、6吨粮食、4座桥梁、2座佛塔。甚至于距离冰川湖90多公里外的普纳卡宗,也有部分建筑物遭到洪水损坏。
30年后,塘桥村村民的生存状态不仅没有得到改善,他们还将面临一场更大的洪水。
威胁来自村子上游的托尔托米湖。因为气候变暖,托尔托米冰川大量融化,近年来,托尔托米湖的面积和蓄水量不断扩大,已在2019年、2023年分别发生过溃决。所幸洪水规模小、人员撤离及时,没有造成伤亡。
托尔托米湖的正下方,是拉夫斯特伦冰川湖,隔开两个湖的是一道冰碛坝——有科学家观察到,这道冰碛坝的宽度从2008年的45米缩减到了2021年的33米。如果水位继续上升,冰碛坝继续缩减甚至崩溃,两片湖就会同时决堤,带来恐怖估量的巨浪。
2024年6月,塘桥村村民得到的预警是:5300万立方米的洪水——相当于3.7个西湖的水量——可能在16分钟内到达,轻易毁掉祖屋、牦牛、农田,还有村里的其他一切。同样根据文献记载,1994年那次洪水的水量,只有当下预估的托尔托米湖洪水量的1/3——不丹的冰川学家们,将冰川湖溃决形象地形容为「天空海啸」;而现在的不丹,有567个冰川湖,其中17个已被认定为「潜在危险湖泊」。
为了躲避近在眼前的灾难,当地80多户居民开始集体搬迁。新的定居点比原址高300米,且在冰川湖洪水的路径之外。
在人类历史上,冰川湖溃决洪水(学术上称为「GLOFs」)并不是新鲜事。发表在《国际灾害风险减少》杂志上的一篇论文显示,自公元850年以来,全球已记录3153起GLOF事件。
但另一个重要的事实是,近几十年来,全球GLOF变得明显多发。《自然·通讯》的一则研究声称,1981年至1990年,全球GLOF年均发生5.2次,而到2011年至2020年期间,这个数字上升到了15.2次,「趋势和全球气温变化高度一致。」
除了洪水,冰川崩塌也带来了很多致命灾害。
2022年7月3日,在经历异常高温后,意大利多洛米蒂山脉的马尔莫拉达冰川发生崩塌,约7万立方米冰体脱落,裹着水和岩石碎屑,沿山坡运动2.3公里,造成登山路线上11人死亡。
2025年5月28日,位于阿尔卑斯山脉的比尔奇冰川前沿突发崩解,大约2000万吨冰体碎屑沿着陡峭山坡,以最高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倾泻而下,垂直落差超1200米。位于山谷的布拉滕村因此被泥石流掩埋。一个离开疏散区的牧羊人在灾害中丧生,村里90%的建筑遭到损毁,近300名村民失去了家园。
干旱
秘鲁的山顶小镇瓦尔卡扬,或许是少有的从冰川退缩中受益的地方。但这只是暂时的。
根据秘鲁国家水务局的研究,过去50年里,秘鲁一半以上的冰川因融化而消失了。瓦尔卡扬附近的布兰卡山脉冰川虽然没有消失,但同样在快速融化,山脚下的湖泊水量因此变得异常充沛。瓦尔卡扬人为这些水寻到了好去处——用人工石渠网络将水引到田地里,灌溉草莓和豌豆。
这对当地人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2010年代以前,他们世代种植玉米、小麦和土豆田,但后来气候变热,这些作物再难伺弄。于是他们改种豌豆。当地一位农民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说,种好豌豆并不难,但是必须要大量的水。仿佛雪中送炭一样,冰川融水正好就增多了。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村民们都隐隐约约有危机感:这样的好处是可持续的吗?水资源会不会枯竭?他们最终会不会连种豌豆的生计也丢掉?
雷丁大学教授尼古拉斯·布兰奇在谈论这些问题时给予了肯定。他表示,未来布兰卡山脉地区会遭遇严重干旱,且人们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原本,冰川和冰盖储存了全球约70%的淡水,这些水会在后续的年月中缓慢释放。如果冰川的状态稳定,也就是每年能够积累足够的冰雪,那么即使它每年都在融化供水,也依然可以维持自己的储水规模。
但冰川退缩则会带来悖论:在退缩早期,冰川下游的河流会因为融水增多而变得水量丰沛;但当冰川持续缩小,它的融水、供水能力一定会下降甚至断绝——冰川退缩带来的水资源改善是短暂的,是一种假象,而最终的真相只有一个,就是几乎不可逆转的干旱。
事实上,干旱已经出现——同样位处布兰卡山脉,在瓦尔卡扬以南大约十几英里的察克察就深陷困境,这里的农民每月只有一次用湖水灌溉农田的权利。
《卫报》记录下了一位老农的举步维艰:田野和河道都已干涸,农民顶着烈日,试图从一滩浑浊的、棕色的水坑里汲点水出来,灌溉他的土豆地。他反复地说:「没水,没水。」
秘鲁政府于2026年8月13日宣布干旱正威胁粮食安全 图源视觉中国
海平面上升
另一个让人无可奈何的事实是,冰川退缩,淡水少了,海水却多了——冰川、冰盖融化崩解后流入海洋,增加了海洋水量,最终导致海平面上升。
近几十年来,格陵兰岛冰盖和南极洲冰盖的融水一直是全球海平面上升的主要驱动因素。仅格陵兰岛冰盖而言,每年就要融化大约2700亿吨冰。NASA的数据显示,1992年至2020年间,格陵兰岛冰盖融化造成海平面上升了1.35厘米。即使马上停止温室气体排放,已多出的海水也无法挽回。如果排放继续,在最极端的推演中,冰盖完全融化不是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全球海平面可能会上升7米。
紧接着,就是海岸线的改变。纽约、上海、曼谷、孟买等许多著名都市,都已出现在各类科学警示报告里。科学家们预测,到2100年,全球约有2.5%到4.1%的人口可能遭遇百年一遇的沿海洪水;相应的,受洪水威胁的资产价值,相当于全球GDP的12%至20%。
海洋赐予了人类大都市与繁荣经济,但在冰川危机之下,海洋也可能将它们夺走。或者至少发动几场洪水,让当地的居民难以安生。
动物们的生存危机
冰川退缩的破坏力不止针对人类。
有73种动物只以冰川为栖息地,冰川退缩,意味着它们要完全丧失栖息地,乃至发生局部灭绝。比如生活在冰川表面的冰蚯蚓,它以雪藻为食,自身又会成为高山鸟类的食物——即使不谈论它的食物链价值,它首先也是生命。
鲑鱼同样没有好过到哪里去。冰川退缩,通常会导致相接流域的下游水温升高,这会增加幼鲑的生长潜力,但也会增加成鲑洄游时的压力和死亡率。
环斑海豹则面临饿肚子的麻烦。它们以北极鳕鱼为食,这种鱼多聚集在冰川前缘,吃融水带来的营养物质和微小生物。冰川前缘简直是海豹食堂,科学家们发现,食堂里的海豹总能饱腹,游到远处去的则常胃部空空。冰川退缩,不少原本入海的冰川不再与海洋相连——海豹的饮食和栖息地范围随之改变。环斑海豹还在因纽特人和北极熊的食谱上,因此,海豹的生活波动,也终将殃及人和熊。
除了冰川,北极海冰对于很多动物也至关重要。
北极海冰通常在冬季冻结、扩张,在每年2月至3月达到「全年最大范围」。然而,2025年3月,北极海冰面积达到了47年里最小的「全年最大范围」。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那些冻结超过4年的北极海冰已经减少了95%。
这对雪蟹而言是噩耗。它是典型的冷水物种,幼蟹依赖海冰制造的「冷池」来躲避鳕鱼等怕冷天敌的捕猎。海冰减少,鳕鱼们长驱直入,幼蟹的生存率骤降。已有很多数据表明,雪蟹渔业在2018年至2019年的热浪中遭受了重创,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帝企鹅的繁殖也难以展开,它们的幼鸟需要稳定的海冰作为成长场所,若冰面破裂,幼鸟就可能提前落水夭折。如果目前的升温速度持续下去,到本世纪末,超过90%的帝企鹅繁殖群体可能陷入「准灭绝」状态。
海象的象均居住空间已大大降低。2007年以后,研究人员多次观察到大量海象聚集在小范围的海滩上——群居房对任何动物来说都很危险。2017年9月,因为周围有狗群追逐北极熊,挤挨在一起的海象们惊慌失措,互相踩踏、坠崖,最终造成了数百例死亡。
融化的冻土
地球上正在经历变化的冰形态,不只有冰川和海冰,还有永久冻土。
永久冻土,指地层至少连续2年保持在0摄氏度或以下——冻土曾覆盖北半球高纬度地区的大片区域。现在,随着全球气温上升,美国国家冰雪数据中心的资料显示,与20世纪初相比,北半球的冻结地面面积已减少约10%。
在阿拉斯加,融化的永久冻土释放出铁和其他元素,将许多河流和小溪染成了橙色。在这类「铁锈」河流中,酸度和有毒金属含量都是超标的,继而对当地渔业、饮用水供应和水生生物栖息地都带来了伤害。
北半球的永久冻土里储存着超过1.33万亿吨的有机碳,大约是当前大气中的碳含量的两倍。因此,冻土解冻可能会释放巨量的二氧化碳和甲烷,进一步加剧全球变暖。永久冻土中还封存着大约1500万加仑的汞,一旦释放,汞会通过水或空气扩散,危及生物个体和整个食物链。还有那些被冻结千年的古老微生物们,地表温度上升,它们也许就要苏醒了。2016年,西伯利亚爆发炭疽疫情,一些科学家怀疑,是冻土解冻暴露出了感染过炭疽杆菌的驯鹿的尸体,从而让细菌重新进入地表环境。
没有了冻土层的缓冲,土壤里的水分可能会进一步下渗,湿地随之退化,部分地区变得更为干燥,也就更容易出现野火。2019年和2020年,北极地区的过火面积分别约为340万公顷和540万公顷,远高于此前20年的平均水平。仅2020年,西伯利亚东北部的过火面积就接近此前20年累计过火面积的30%。同时,野火会烧毁植物,使更多永久冻土暴露在外,面临升温、融化的风险。
阿拉斯加的许多基建立于永久冻土之上,近年来,冻土融化,地面开裂、塌陷,当地道路变得像过山车轨道那样颠簸。加拿大的西北地区也深受其苦,永久冻土的消失,预估每年会给道路、建筑和管道等公共基础设施造成数千万加元的损失。位于北极的许多能源基础设施更易发生故障,继而,石油和天然气泄漏的风险增加了。
冰川退缩带来的洪水与泥石流,有着立竿见影的致命性。但海冰、冻土等其他冰形态的消退,也同样在潜移默化地将人类、动物与生态置于险境。
很难说清是因为道德感、自救心还是智慧,或者都有一点,总之,1972年斯德哥尔摩人类环境会议之后,世界气象组织开始把冰冻圈——包含冰川、冰盖、海冰、冻土等——作为与大气圈、水圈、岩石圈、生物圈并列可讨论的地球系统组成部分。从这时起,冰冻圈愈来愈多地进入大众视野。
2005年,冰川摄影家詹姆斯·巴洛格受杂志委托前往冰岛拍摄冰川,亲眼见到冰川崩塌后,他大受震撼,随即发起了「极端冰川调查项目」:他在冰岛、格陵兰岛、阿拉斯加和美国落基山脉等地部署延时摄影设备,用三年时间拍摄各地冰川的变化。2009年,他在TED全球大会上展示了他的影像,很多普通观众第一次得以直观地看清地球上的冰正在遭遇的危机——漫长的地质变化被缩短,原本庞大的冰体在几分钟内后退、崩塌,最终坠入海中。
然而,直到今天,冰冻圈的问题仍然算是个小众问题。和其他生态危机的概念比起来,它总是显得罕为人知——世界森林日设立于1971年,世界水日设立于1993年,国际臭氧层保护日也是1995年就定下了。而人类目前没有世界冰冻圈日,也没有世界海冰日或冻土日;世界冰川日直到2022年才通过决议,2025年才正式开启——是今后每年的3月21日。
冰芯科学家朗尼·汤普森为冰冻圈奔波了半个世纪。他曾带队80次做冰川考察,提取不同深度的冰芯,以此分析当地多年来的温度、降水、大气和火山活动等信息。在2023年接受采访时,朗尼语调悲观,说自己没有见过如此糟糕的情况,「如今,世界上的冰都在融化。」
保冰行动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要想长久且安心地繁衍生息,人类最好能保住冰冻圈的稳定。
在瑞士的阿尔卑斯山脉里,每年都会重复一个仪式:春末,人们在局部冰川上铺设白色防水布,用以减少暖季的冰雪融化;到秋初,再把布移走。根据瑞士联邦森林、雪与景观研究所(WSL)的介绍,有关区域的冰雪融化量可以减少大约60%。但WSL也强调,这是一种「有效但成本高昂」的措施,所以只可局部推行,不能大规模应用——一项实验预估过,如果要用白色防水布覆盖瑞士的所有冰川,每年耗资会超过10亿瑞士法郎。而且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减缓冰川消融的速度,无法阻止其长期退缩。瑞士冰川科学家马蒂亚斯·胡斯评价,没有技术手段可以阻止气候变化导致的冰川加速消融,「有效限制全球冰川退缩的唯一途径是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从而减缓大气变暖。」
瑞士也在建立长期的冰川监测和预警系统。比如自2022年起,有关部门就持续记录到比尔奇冰川末端有异动,因此才能在2025年突发冰川崩解前及时通知布拉滕村民撤离。在最新的技术中,监测和预警系统已经可以给高山社区提供数小时至数天的反应窗口。
但技术手段在监测和预警中并不总是管用。根据尼泊尔国家水文气象中心的说法,在2019年的GLOF中,洪水规模太低,没能启动预警系统;而在2023年的GLOF中,系统中的自动水位传感器被洪水冲毁。
在永久冻土区,比如加拿大、美国阿拉斯加和俄罗斯西伯利亚,人类已经开始调整基础建设方式,以便适应冻土的融化:工程师会重新设计建筑、道路和管线;部分房屋被架高,让冬季的冷空气可以从地基下通过;房屋底部会安装热虹吸管,把地下热量带走;道路也根据当地条件,采用粗碎石路堤、隔热等措施,或者通过排水和维修,来降低冻土融化带来的沉降风险。
无关人的事,也有人在做。2020年的春天,飞行员们驾驶直升机盘旋在挪威的苔原上空,将超过250吨的饲料投送给下方的十几万头驯鹿。气候变暖,越来越多的冬季降雪变为降雨,雨水又会在苔原上冻结成冰壳——但不是动物们想要的那种冰——驯鹿的蹄子无法踏破这层冰壳,也就无法采食冰壳之下的牧草。2021年冬季,俄罗斯北部亚马尔冻原,就有大约8万头驯鹿饿死。
所以,人工投喂迫在眉睫,且大概要贯彻下去。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研究团队判断,未来几十年,北极地区降雨量将超过降雪量;可能最早在2050年,北极秋季就会从降雪为主变为降雨为主。
还有些事,已经来不及做了。
尼泊尔桑琼村坐落在一个风蚀形成的山谷中,那一带原本已有2000年的人类活动历史。但近几年,冰川退缩、冻土融化,流经村落的泉水和沟渠全部枯竭。偶尔下雨也是暴雨,除了淹田毁屋之外,没有别的作用。美联社2025年去采访时,村民们基本都已迁徙,这个古老的村落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泥土房屋、龟裂的梯田和荒芜的神龛。
面对冰冻圈危机的灾难性结果,所有生物的感受是相通的——失去家园的悲凉。
在不丹,塘桥村村民曾多次向媒体讲述,高山给予了他们太多,比如牦牛、虫草和薄田。有村民在接受《The Bhutanese》采访时说,村里每年要砍伐几百吨树木作燃料——言辞间仿佛有点自责,「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冰川快速融化,而砍伐树木作为燃料加剧了这一问题。」但实际上,不丹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只占全球总排放量的0.0053%左右。而且,村民们没得选,他们的村子至今还没有通电。
在瑞士布拉滕村,贝尔瓦尔德一家接到关于冰川崩塌的撤离通知时,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以为「只是个预防措施」、「就几天而已」。因此,他们只收拾了几袋衣服,带走了充电线、笔记本电脑之类的东西。
后来发生的事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泥石流几乎将布拉滕村夷为平地,并且在村庄原址上拢起了一座高达30米的碎石堆;贝尔瓦尔德家的房子被掩埋至三楼半的高度。几周后,一家人获准乘船返回家中,爬上三楼的阳台,所见所闻只有「霉菌、坏气味,一片狼藉」。
他们从泥浆中救出了一位白色的木质天使,是常放在妈妈的床头柜上的那个;救出了一条项链,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四十岁生日礼物;救出了一顶手工传统帽子,是外婆传下来的;8岁的儿子也救出了一个乐高机器人。离开之前,他们从墙上取下一张家庭合照——照片上虽有明显的水渍,也算勉强保全了下来。最终,就是带着这些家当,他们离开泥泞破败的家,「开启新生活」。但新生活具体在哪里?记忆里的日常又该如何继续?没有人可以给出回答。
参考资料:
● Perilous Peaks: Lunana’s Relocation Saga Amidst Glacial Lake Threat, The Bhutan Live
● Public warning and evacuation experiences during recent GLOF events (2019 and 2023)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future preparedness: Insights from Lunana, Bhutan
● Seismic observations, numerical modeling, and geomorphic analysis of a glacier lake outburst flood in the Himalayas
● Preparing for a ‘tsunami in the sky’
● Viralizan el momento exacto en que una avalancha sepulta un pueblo en Suiza
● The 2025 Blatten disaster in the Swiss Alps followed exceptional warming and highlights the vulnerability of people and heritage in glaciated landscapes
● An ancient village in the Himalayas ran out of water. Then, it moved and started over
● How Melting Ice Affects People and the Planet, NRDC
● New Chinese Glacier Inventory Shows 6 Percent Loss over 10-plus Years
● Community estimate of global glacier mass changes from 2000 to 2023
● The global diversity and decline of glacier animals
● Permafrost: Everything You Need to Know, NRDC
● Record low 2022 Antarctic sea ice led to catastrophic breeding failure of emperor penguins
● Menschen aus Blatten müssen neu heimisch werden
● GLOF relocation efforts in Lunana hampered by lack of support and resources, The Bhutanese